在英国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成为最孤独的一代。搬家、远程工作、社交媒体和社区衰退，让孤独不再是老年人的专利，而是一种年轻化的现实。
在一个寒冷的10月夜晚，2021年，Adam Becket走在英国布里斯托的街头。那时他26岁，因为工作从伦敦搬来这里已经一年，却始终没能交到真正的朋友。那天是万圣节。街上挤满了穿着怪物和猫咪服装的人，有人赶去朋友家聚会，有人跑进商店买酒，酒吧里人声鼎沸。Adam却觉得自己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之外。他说，那种感觉就像你永远不属于这里。那一刻，他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如此孤独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孤独，正在成为他这一代人的共同体验。
长期以来，孤独的话题多半围绕老年人展开，尤其是在圣诞节前后。但英国官方统计机构ONS在11月发布的调查显示，16至29岁人群中，33%的人表示自己经常、总是或有时感到孤独，是所有年龄段中最高的比例。70岁以上人群中，这一比例只有17%。世界卫生组织今年汇总多国研究后也得出类似结论。年轻人和青少年报告的孤独水平最高。虽然在部分国家，85岁以上人群的孤独感会再次上升，但在大多数研究中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是最突出的高风险群体。谢菲尔德哈勒姆大学孤独研究中心主任Andrea Wigfield说，18至24岁的成年人最容易感到孤独，其次才是老年人，而且这一问题正在加重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
很多研究者把原因指向现代生活方式。许多二十多岁的人住在合租房里，却和室友并不熟，甚至并不喜欢对方。工作越来越多地转移到线上，与朋友的联系也被社交平台取代。影视作品常把二十多岁描绘成社交最活跃、最快乐的阶段，但哈佛大学教授Richard Weissbourd认为，这是一种浪漫化的误解。现实中，这个阶段往往充满不稳定，甚至可能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。
年轻人离开父母家，频繁搬家，朋友四散各地，家庭联系变弱。这种变化带来的断裂感，容易演变成深度孤独。心理学家Meg Jay把这种状态称为“分散”，你认识的每一个人，突然都生活在不同的城市，甚至不同的国家。
Adam正是如此。他在伦敦时社交活跃，搬到布里斯托后却要从零开始。最难的不是没人认识，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久而久之，自我怀疑会不断放大。后来，他通过跑步和骑行俱乐部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，情况才慢慢好转，但孤独仍然时不时出现。
还有一些更近代的变化在加剧问题。人们结婚和生育的时间不断推迟。英国的首婚平均年龄如今是31岁，而在1970年，男性是23岁，女性是21岁。当亲密关系尚未建立，年轻人往往更依赖朋友来获得情感支持，一旦这些关系不稳，孤独就会出现。同时，社区本身也在瓦解。自1970年代以来，教堂、社区组织和工会等公共机构的参与度持续下降。这一现象常被称为“独自打保龄”，象征着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松动。对于已经离开原生家庭、却还没有建立新家庭的二十多岁人群，这种失落感尤为明显。
远程工作进一步放大了问题。虽然英国16至29岁人群中，只有28%在2025年初至少部分时间居家办公，比例低于中年人，但对年轻人来说，在家工作更容易切断建立新友谊的机会。Meg Jay直言，对二十多岁的人来说，这几乎是一场噩梦。
合租也并非解药。数据显示，英格兰和威尔士只有5%的二十出头年轻人独居，但和他人住在一起，并不一定更不孤独。和情感上疏离的室友同住，反而可能让人感觉更加孤立。
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让情况变得更复杂。英国18至24岁人群每天平均上网6小时20分钟，是所有成年人中最多的。问题不只是线上娱乐取代了线下见面，更在于社交平台放大了比较心理。别人看起来朋友成群、生活精彩，很容易让人陷入自责和绝望。
当然，孤独研究本身也有偏差。它主要依赖自我报告。年轻人更熟悉心理健康语言，可能更愿意承认孤独。但研究者普遍认为，这不足以解释全部现象。
一些尝试已经出现。David Gradon在朋友离开伦敦后陷入抑郁，后来索性在社交平台上组织陌生人一起散步，最终发展成专门为35岁以下人群举办活动的公益项目。共同的处境，反而降低了社交门槛。英国的社会处方制度，也开始把艺术课、园艺等社区活动作为健康干预手段。2023年，超过100万人被转介到这类服务。但资源分布并不均衡，很大程度取决于居住地。
从健康角度看，长期孤独并不只是情绪问题，它与炎症反应有关，还可能增加心血管疾病和老年痴呆的风险。也有人在更私人的地方找到出口。对23岁的Zeyneb来说，陪伴她走出孤独的，是一只名叫Olive的黑猫。没有它，她会感觉自己真正被世界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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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调查：年轻人比老一辈更孤独
